周友刚,张立垭:统一与分裂——中国与欧洲的比较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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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本身是有生命、有力量的。所有学术研究都是在历史中进行的,会自觉或不自觉地被历史所左右,所以看待历史有两种态度:一是站在历史之中,历史不是历史,是升斗小民的悲欢离合,是帝王将相的是非成败,我们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去评说、去畅想,或者去把玩,以至于迷失在历史长河里;二是站在历史之上,历史只是历史,有自己的脾气秉性,有自己的气运命数,我们渺如尘沙、无力改变,唯有认识他、尊重他,乃至敬畏他,否则就会遭到他的残酷惩罚。这两种不同的态度,在人们分析、解决问题时,会得出天差地别的结论,采用截然不同的策略,其思想境界和格局视野将高下立判。


中国与欧洲分别位于亚欧大陆东西两端,国土面积、人口规模非常接近,都拥有源远流长的历史文化,却最终走向两种迥异的治理模式:中国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有5000多年的悠久历史,面积960万平方公里,人口约14.09亿(2023年),共有56个民族,以黄种人为主,有道教、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等多个宗教,却始终追求大一统的政治秩序,长期维持统一状态;欧洲是西方文明的发源地,同样有5000多年的悠久历史,面积1016万平方公里,人口7.41亿(2023年),大约170个民族,以白种人为主,有天主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等多个宗教,形成基于契约与均势的多元共治体系,现在分为45个国家和地区。


为什么深入比较中国与欧洲?学术研究不是作者本人通过文章向世人诉说历史的内在逻辑,而是历史通过作者文章向世人诉说自己的内在逻辑,所以我们比较中欧两种不同文明,正是为探寻历史自身的深层逻辑与发展规律。当今世界,人类已经成为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面临着气候变暖、生态恶化等前所未有的全球性挑战。本文试图通过对中欧治理模式的深度比较,探究其形成原因、运行规律以及利弊得失,争取从不自觉地被历史所左右,转化为自觉地被历史所左右,从而找到适合当今世界的全球治理模式,为人类发展做出一点贡献!


欧洲分裂的文化基因以及历史逻辑


文化基因

文化基因塑造了欧洲历史的深层逻辑。欧洲大陆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半岛,被大西洋、北冰洋所包围,还被山脉(阿尔卑斯山、比利牛斯山等)、河流(多瑙河、莱茵河等)以及多个内海(黑海、地中海、波罗的海等)切割得支离破碎,形成了很多独立的地理单元(亚平宁半岛、巴尔干半岛、伊比利亚半岛等),催生了众多独立的城邦、公国和民族国家,其生存和发展非常依赖贸易、殖民和对外交流,而非单纯的陆地农业,这全面造就了欧洲文化的核心特征。


欧洲民众偏向于追求超高收益。欧洲形成了“地理碎片化→政治单元小而独立→依赖海外贸易→爱好冒险和开拓→追求超高收益”的发展逻辑:内在动力,任何一个地区都难以依靠广阔平原和内陆资源实现完全的自给自足,致使贸易成为生存与发展的必需品,这催生了早期的地中海贸易圈和北海—波罗的海贸易圈;竞争压力,众多政治实体并存,意味着技术、经济以及军事等领域存在永恒的竞争,谁能从海外贸易中获得更多的财富、更先进的技术,就能在竞争中获得极大优势;追求暴利,在技术不发达的年代,远洋航行具有超高风险,很可能船毁人亡、血本无归,但也可能带来数十倍、上百倍的利润,这种经济模式造就了敢于冒险、追求暴利的民众心态。


文化与制度鼓励追求超高收益。文化构建了一套“财富即成功,成功即荣耀”的社会评价体系,比如,新教认为一个人在现世事业上的成功是上帝恩宠的象征,成功的航海家、企业家会获得巨额财富,而财富又可以转化为社会地位和政治权力。制度将追求超高收益从个人冒险提升为国家战略,并将其常态化、规模化,股份公司与有限责任公司是革命性的制度创新,将远航的巨大风险从单个船长或家族分散到成千上万的投资者身上,专利制度本质上是对带来超额收益的技术进行制度性购买,产权制度确保了冒险家和发明家能够安全地享受其获得的财富。总之,文化与制度之间形成了强大的正反馈循环,文化激励一代又一代人投身其中,制度不断创造新的逐利机会。


欧洲走向对外掠夺的扩张模式。对外掠夺是特定历史和技术条件下,个人、公司与国家追求成本最小化和收益最大化的必然结果,我们以大航海时代(15—17世纪)为例:一是超高风险,远洋航行面临着风暴、触礁、迷航、疾病(如坏血病)以及敌对势力攻击等超高风险,船只损失率极高;二是交易成本,在制度迥异的陌生环境中,搜寻、谈判、订立和执行合约的成本极高;三是比较优势,欧洲商品在当时富裕的亚洲市场被视为劣质商品,但其航海和军事技术(如远洋帆船、火炮)对美洲、非洲和亚洲都具有极大优势;四是超高收益,直接用武力掠夺金银财宝、垄断贸易路线以及强占土地建立种植园,其成本主要是军事支出,而一次收益就超过多年贸易总和。


欧洲殖民者对美洲原住民实施了系统性暴行。产权制度是欧洲发展进步的基石,但欧洲殖民者在美洲大陆进行了一场血腥而高效的产权重构运动,这是产权制度在历史中最黑暗、最残酷的一次运用:美洲土地是部落共有、边界模糊,缺乏有效的法律文件,殖民者拒绝承认原住民对土地的所有权,将其界定为无主地或共有地;与成千上万个文化不同、语言不通的部落进行一对一谈判,旷日持久且成本极高,而武力驱逐与屠杀可以永久消灭原住民的全部权利主张;美洲土地可以种植烟草、甘蔗等经济作物,蕴藏着巨大经济价值,使得用武力获取所有权的方式,收益变得极大;原住民不可能自愿放弃自己的土地,系统性暴行被视为一次性的产权界定成本,可以一劳永逸地消除未来高昂的产权维护费用。


欧洲必然积极推动颠覆性创新。地球只有一个,当主要航线和大陆都被探明和瓜分后,欧洲发现颠覆性创新(0—1)是更可持续的获取超高收益的新路径:一是动力升级,蒸汽机、铁路、电力技术等从0—1的科技突破,创造的利润丝毫不逊于占领一个富庶的殖民地,促使社会将探索焦点逐渐转向科学技术的未知领域;二是制度进化,有限合伙、风险投资等更高效的组织和金融架构逐步出现,促使社会投资于高风险、高潜力的颠覆性项目,科学家和工程师转变为新时代的航海家;三是竞争战略,大航海时代奠定了列强并立、激烈竞争的全球格局,而国家的综合实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科技水平,这种清醒认识,使颠覆性创新从民间行为上升为国家战略。


总而言之,欧洲历史的内在逻辑深植于文化基因。欧洲形成了“地理碎片化→政治单元小而独立→依赖海外贸易→爱好冒险和开拓→追求超高收益”的发展逻辑,培育了鼓励追求超高收益的文化与制度。这导致在大航海时代,为实现成本最小化和收益最大化,欧洲走向了对外掠夺的扩张模式,而在大航海时代结束之后,又发现颠覆性创新是更可持续的获取超高收益的新路径,发展目标逐渐转向探索科学技术的未知领域。


历史逻辑

欧洲分裂实属于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欧洲长期维持分裂状态,即使现在最成功的欧盟,也是在尊重各成员国主权和文化独特性的前提下,寻求一种在联合中保持多样性的崭新模式。欧洲也曾多次尝试过推进统一:罗马帝国是第一次真正的统一,尤其是在公元1—2世纪,控制了环地中海及西欧的广大区域,包括意大利、高卢、不列颠等,却在日耳曼等蛮族冲击下土崩瓦解;查理曼帝国(公元800—843年)、拿破仑帝国(公元1804—1815年)曾经短暂统治过欧洲大部分地区,但高度依赖统治者个人能力和权威,一旦强人去世或军事失利,帝国便难以为继。


欧洲必然会面临边际收益递减规律。在历史发展中,任何思想、文化、制度以及技术,都难以逃脱冷酷无情的边际收益递减规律:思想是社会变革的最根本引擎,尤其是哲学、政治理论以及科学范式的突破,但随着被系统化、制度化,批判性和创造性逐渐减弱;文化是思想的具体化和感性化,可以重塑社会的价值观念和审美取向,但随着文化产品层出不穷,很难引起广泛而深刻的社会共鸣;制度是思想与文化的实体化,在其创新初期能够极大地解放和发展生产力,但越走向成熟,带来的收益越低,维护的成本越高;技术是思想、文化与制度的物理化,但随着科技水平持续提升,取得同等科技成就需要投入更多资源,失败风险却越来越高。


分裂有利于打破边际收益递减规律。欧洲地理、政治与文化的分裂,创造了一个多中心的竞争环境,形成不断试错的生态系统,当一种发展模式走向僵化、收益递减之时,竞争压力会迫使各个地区寻求突破,从而为整个欧洲重置新的发展模式。这使得欧洲成为颠覆性创新的摇篮:当一个国家科学成果占同期世界总数的25%以上,这个国家就可以算是“世界科学中心”,而从16世纪科学诞生到今天,世界上先后出现过5个科学中心,即16世纪的意大利、17世纪的英国、18世纪的法国、19世纪的德国和20世纪的美国,前四个都是欧洲国家,美国也是欧洲的延续。因此,欧洲分裂造成的多样性、竞争性,是不断突破边际收益递减规律、持续引领世界变革的关键机制。


模仿与趋同导致欧洲内部激烈斗争。多元竞争模式存在深刻悖论,任何一种能带来超高收益的新领域,其红利都会因模仿和趋同而迅速耗尽,最终引发重新洗牌的激烈斗争,直至演变为毁灭性战争,这是欧洲的悲惨宿命:在大航海时代,葡萄牙和西班牙率先开辟新航路,从美洲、亚洲获得了近乎神话的初始收益,荷兰、英国、法国迅速加入全球掠夺与贸易的狂欢,为占有更多殖民地,各国掀起了争夺海上霸权的殊死战争,比如英法七年战争;在科技革命时代,科技革命创造了更庞大的财富源泉,英国率先成为世界工厂,法国、德国、美国等后起之秀,快速模仿并掌握了先进的工业技术和管理模式,但对全球市场和原料产地的争夺变得白热化,其结果是两次世界大战。


欧洲统一将会失去分裂的巨额红利。任何事物都是利弊共存,欧洲统一会促进内部和平与稳定,也会使其付出沉重代价,即逐渐侵蚀其赖以实现颠覆性创新的多元竞争环境:一是弱化竞争压力,政治高度统一的欧洲,将大大削弱内部各成员国之间的竞争,缺乏亡国灭种的生存压力,思想变革、制度创新的紧迫感将会下降;二是趋向单一模式,统一的官僚体系和标准化政策,将不可避免地磨平各成员国的独特性和多样性,摧毁欧洲宝贵的“思想与制度基因库”;三是抑制科技创新,在统一大市场内部,对失败地区和产业的保护会上升为政治正确,迟滞资源向更高效的地区和新增长点流动,从而延缓甚至阻碍颠覆性创新的涌现。


欧洲被锁死在长期分裂的治理模式。欧盟是欧洲统一的再次尝试,在成立初期,统一大市场消除了关税和贸易壁垒,为成员国带来了巨大的和平红利与增长动力,但随着时间推移,各种弊病逐渐显现。我们以英国脱欧为例进行深入分析:一是主权成本上升,欧盟法的效力高于成员国的国内法,对于珍视国家主权的英国而言,其心理和政治成本随欧盟法律渗透的加深而不断积累;二是经济收益下降,全球化持续深入,英国从中国、美国等市场获得的收益不断增加,而欧盟内部竞争加剧,英国从中获得的收益不断减少;三是内部改革无望,欧盟在关键领域的决策需要全体成员国一致同意,导致英国倡导的更自由、更灵活的改革政策,屡屡因少数国家的反对而搁浅。


总体来看,欧洲分裂被边际收益递减规律锁死。这个锁死循环可以简化为“地理导致分裂→形成分权制度与多元文化→列国竞争与均势政治→催生主权独立的民族国家→分裂成为历史常态”,导致欧洲内部发生激烈斗争或战争,但创造了一个多元竞争、不断试错的发展环境。当一种发展模式走向僵化、收益递减之时,竞争压力会迫使各个地区寻求突破,使其成为颠覆性创新的摇篮,以至于欧洲被稳稳锁死在长期分裂的治理模式之上。


中国统一的文化基因以及历史逻辑


文化基因

中国历史的内在逻辑根植于文化基因。中国东临太平洋,西倚青藏高原和沙漠,北有草原和荒漠,南是丘陵与雨林,是被天然屏障相对封闭起来的广阔大陆,自成一体,构成了一个连续且巨大的地理单元,而黄河与长江流域提供了广阔的冲积平原和肥沃的土地,非常适合发展大规模的精耕细作农业。尽管中国有漫长的海岸线,也曾有郑和下西洋的壮举,但海域被视为大陆的延伸,海洋活动总体上从属于陆地农业的发展逻辑,这深刻塑造了中国文化的关键特质。


中国民众倾向于维持稳定收益。中国形成了“地理统一体→大一统的政治秩序→依赖精耕细作农业→偏好稳定和中庸→维持稳定收益”的底层逻辑:农业主导,中国是一个被天然屏障环绕的广阔大陆,依靠超大规模的农业经济,基本可实现自给自足,海外贸易多为陆地农业的调剂与补充,而非生存的必需品;统一红利,社会分工创造财富,中国作为大一统的超大国家,会通过扩大分工规模、促进分工深化,创造巨额财富,以至于追求统一与稳定,成为全体民众的理性选择;追求稳定,农业需要定居和协作,融入集体才能生存,个人冒险不被鼓励,而且农业不存在超高收益,任何剧烈的社会动荡或自然灾变都会导致颗粒无收,所以中国民众追求稳定收益。


文化与制度倡导维持稳定收益。中国文化提倡中庸之道,这种价值取向深深地内化于民众心理,使追求稳定成为一种文化本能。中国古代王朝普遍推行重农抑商政策,通过重税、行政限制等手段,使商业活动难以形成超越农业稳定收益的高回报预期,其核心逻辑是:农业是税收和兵员的稳定基础,而商业,尤其是长途贸易和投机,不仅会加速财富集中,导致贫富差距过大、社会矛盾加剧,还会导致人口流动,破坏稳定的乡土结构。另外,中央政府还通过科举制度,为社会精英设计了一条清晰、稳定且荣耀的晋升通道,使其很难再关注充满不确定性的商业开拓或技术冒险。


中国选择对内优化与和平发展。和平向内是在独特的初始条件下,追求治理收益最大化和统治成本最小化的理性选择,这也是郑和下西洋无法持续的根本原因:一是规模经济,庞大的统一帝国是超大的共同市场,统一的货币、文字和度量衡又使交易成本极低,这能够产生巨大的规模经济效益;二是机会成本,如果将大量资源投入到海外贸易,势必会放弃内部核心区的开发和治理,可能导致农业衰退、流民四起;三是扩张成本,征服并治理一个地理文化迥异的地区,尤其在信息传递缓慢的时代,成本将急剧上升;四是内优收益,修建运河、维护驿道可以提升内部经济效率和总产出,而投入资源发展先进的农具、育种技术以及水利技术,可以稳定提高农业收益。


中央建立恩威并施的朝贡体系。朝贡体系绝非简单的面子工程,而是中原王朝为实现国家安全和区域稳定,设计的一套成本最低、效益最高的国际秩序管理方案:一是厚往薄来,中央回赠给朝贡使节的礼品(瓷器、金银等),其价值远高于使团带来的贡品,同时还会授予朝贡使团在指定口岸进行贸易的权利,使其获得丰厚的贸易红利;二是文化吸引,中国的汉字、礼仪以及典章制度,是朝贡体系的共同话语和行为规范,这促使朝贡国全面接受中华文化,大幅降低了中央对周边国家的治理成本和冲突风险;三是维护安全,中央通过朝贡体系授予周边政权合法地位,并给予经济实惠,将其从边境劫掠者转化为利益相关者,削弱其侵扰边境的动机,从而系统性地削减中央的军事支出。


中国必须大力推进模仿性创新。中国长期都是拥有众多人口的超大国家,以模仿性创新(1—2)为主的发展战略,其净收益(收益减成本)将大于以颠覆性创新为主的发展战略:模仿性创新的技术路线和市场方向比较明确,无需投入天量资源推动科学技术探索和突破,而中国可以充分利用超大的规模效应,通过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分工协作,降低失败风险、提高成功概率,即稳定收益+低成本+低风险=稳定的正净收益;颠覆性创新需要投入大量资源进行科技探索和突破,失败概率还极高,以至于巨额投入很可能血本无归,即使能够成功,也会摧毁旧产业,造成大规模失业,即不确定的超高收益+超高的确定性成本+超高的失败风险=极可能为负的净收益。


总而言之,文化基因造就了中国历史的深层逻辑。中国形成了“地理统一体→大一统的政治秩序→依赖精耕细作农业→偏好稳定和中庸→维持稳定收益”的底层逻辑,孕育了倡导维持稳定收益的文化与制度。以至于从成本最小化和收益最大化角度出发,中国最终选择了对内优化的和平发展模式,对外则建立了恩威并施的朝贡体系,而且以模仿性创新(1-2)为主的发展战略,其净收益(收益减成本)将大于以颠覆性创新为主的发展战略。


历史逻辑

中国统一实在是自然而然的历史大势。中华民族强烈追求大一统的政治秩序,而“大一统”(始见于《公羊传·隐公元年》)是夏商周时代建立国家的理念,至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将原“大一统”思想系统化、理论化:孔子(《论语》)针对诸侯之间攻伐不断的混乱局面,提出“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理想社会秩序,孟子(《孟子》)则主张“定于一”“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管仲(《管子·君臣上》)甚至还提出了具体制度上的大一统,即“衡石一称,斗斛一量,丈尺一綧制,戈兵一度,书同名、车同轨,此至正也。”


中国同样会面临边际收益递减规律。在历史进程中,无论何种行为主体——个人、企业、政府和社会,无论何种社会活动——军事、经济、政治和外交,都无法摆脱亘古不变的边际收益递减规律,其中经济领域的表现最为明显:一是在技术水平保持不变的条件下,连续增加一种或多种生产要素,产品增量(收益)在超过某一点后,会出现下降趋势,即每一单位的经济资源带来的收益不断减少,导致经济发展很快遇到瓶颈;二是在技术水平持续提高的条件下,技术突破会变得越来越艰难和昂贵,以至于维持同等速度的技术进步,需要投入的经济资源越来越多,失败风险却越来越高,造成单位投入的边际收益呈现下降趋势。


统一能有效应对边际收益递减规律。中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国家统一可以为社会分工奠定坚实基础,而社会分工创造巨额财富。1776年,亚当·斯密发表经济学名著《国富论》,认为社会分工是国民财富增长的源泉,而且市场规模越大,分工就越容易深入下去,分工越深入产品附加值就越高,整个社会生产剩余就越多,有生产剩余就会鼓励人们进行更多生育,人口规模就会增加,国家也越来越繁荣。亚当·斯密举的著名例子是制针,制针有18道工序,若不分工,一个人一天难以制造一枚,通过分工,平均每人每天可制造4800枚。由此可见,国家统一下的社会分工能够创造巨额财富,成为有效延缓边际收益递减规律的独特手段。


中国近代未能发生科学和工业革命。“大一统”推动国家确立主流意识形态,而确立主流意识形态又是促进国家统一的思想基石。经历了夏、商和西周松散的统一,东周时期中国陷入长达四百余年的分裂、战火、流离与灾荒,黎民百姓迫切希望统一,使“大一统”观念深入人心、坚不可摧。汉武帝时期,董仲舒认为只有思想统一,才能巩固和维护政治统一,只有政治统一国家才能长治久安,于是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此后,儒家思想确立了正统与主导地位,作为主流意识形态影响了中国两千多年,起到了统一思想、统一舆论、稳定国家的作用,却禁锢了思想市场的发展,抑制了个人创新精神,致使中国近代未能发生科学和工业革命。


国家分裂必将失去统一的巨大红利。春秋战国(公元前770年至前221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分裂时代,公元前770年,周平王东迁,周王室走向衰败,各诸侯国不再听从周天子号令,又都逐步涌现出雄主、名将、谋士以及思想家,互相征伐争霸,仅长平之战秦国就坑杀赵国士兵40万,至公元前221年秦国才统一中国。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二个大分裂时代,由公元220年曹丕篡汉自立开始,至589年隋文帝杨坚灭南陈重新统一结束,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乱世之一,社会长期处于分裂状态,又经历五胡乱华的大乱,全中国人口锐减百分之九十,从东汉后期顶峰6000万降至谷底500万,中国人形成“宁做太平犬,莫做乱世人”的观念。


国家被锁定在长期统一的治理模式。文景之治(公元前179年至前141年)是汉朝第一个治世,汉朝公元前202年正式建立,汉初国家非常贫穷,皇帝刘邦想找四匹颜色一样的马拉车都做不到,经过短短23年,汉朝就人口增长、经济复苏、国库充盈。贞观之治(公元627年至649年)是唐朝第一个治世,唐朝618年正式建立之时,经历过隋朝末年的大动乱,全国人口从860万户跌至200万户,经过不足10年时间,国力就迅速增强。康乾盛世从康熙元年(公元1662年)开始,至乾隆六十年(公元1796年)结束,而清朝公元1644年才正式入关并统治全国,不足20年,就开启长达百年的盛世。这些盛世,既有君主为政贤明、励精图治的个人因素,更有国家统一下社会分工创造巨额财富的制度因素。


总体来看,中国统一被边际收益递减规律锁定。这个锁定循环可以简化为“地理便利统一→形成大一统文化→建立中央集权制度→文化与制度反哺并维持统一→统一成为历史常态和终极目标”,导致中国近代未能发生科学和工业革命。但国家统一下的社会分工能够创造巨额财富,成为中国有效应对边际收益递减规律的独特手段,以至于中国在分裂的时代就贫穷落后,在统一的时代就繁荣昌盛,从而被牢牢锁定在长期统一的治理模式之上。


政策建议


人类已经成为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却面临气候变暖、生态恶化等全球性挑战,而我们深入研究中国统一和欧洲分裂,试图充分认识两种治理模式的深层逻辑、内在优势以及历史局限,从不自觉地被历史所左右,转化为自觉地被历史所左右,创造一个兼具统一性与多样性、和平发展与创新精神的全球治理模式:


找准中国定位,绝不寻求世界霸权

这不仅是道德选择,还是基于成本—收益—风险计算后的最优战略选择:一是固定成本高昂,世界霸权既要维持全球军事存在,包括航母战斗群、海外军事基地等,还要为盟友提供安全保护,无论霸权收益如何,这些成本都必须支付;二是边际收益递减,霸权在扩张初期确实会带来超高收益,随着霸权范围扩大,收益会持续降低,遇到的抵抗却越来越激烈,如“9·11”事件,维护霸权的成本急剧攀升;三是反噬风险高,霸权国家会成为全球所有矛盾冲突的最终责任方,新兴大国的崛起还会对霸权构成严峻挑战,迫使它不断增加军费和干预成本,导致反噬风险越来越高。


发挥中国优势,成为世界稳定基石

中国的文化基因和历史逻辑,使其不会复制欧美全球掠夺的霸权模式,转而通过成为世界稳定基石,赢得一种更为深厚、持久且正当的全球领导力:中华文明属于农业文明,文化与制度的核心目标是维持稳定收益、实现和平发展,与欧洲形成鲜明对比,这从文化层面消除了对外掠夺的内在冲动;中国发展主要依靠模仿性创新,即在现有技术框架内进行优化与集成,不可能像欧美颠覆性创新一样,占领绝对的世界技术制高点,缺乏收割世界的核心武器;中国长期保持大一统的政治秩序,其核心任务是维持国家的统一、稳定与发展,必须优先应对内部挑战,对外扩张则必然引发内部失衡。


筑牢立国之本,保护广大民众利益

广大民众是中国的立国之本,国家政策倾向于少数精英很可能损害发展根基:一是政治稳定的依靠,中国政权的合法性自古就与民心向背紧密相连,中国共产党更是将为人民服务奉为最高准则,而国家政策一旦服务于少数精英,就会引发深层的治理危机;二是经济发展的引擎,中国缺乏颠覆性创新的土壤,发展主要依靠广大民众进行模仿性创新,医疗、教育、财富分配倾向于激发少数精英的创造性,必然得不偿失;三是社会和谐的保障,中国发展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广大民众之中,若少数精英占有大部分资源,国家发展会困难重重,社会矛盾也将愈演愈烈,所以国家政策必须保护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


制定适宜政策,扎实推进对外开放

开放才能进步,封闭必然落后,是中国人民的共识,但中国必须处理好对外开放与独立自主的辩证关系:一是指导思想,独立自主是压舱石,可以确保中国在对外开放中不迷失方向、不丧失自我,永远不被同化或控制,始终保持战略定力;二是实施路径,中国是超大经济体,关键产业、核心技术要独立自主,粮食、能源要基本自给自足,还要坚持思想自主,建设具有中国风格、中国特色、中国气派的思想文化体系;三是最终目标,中国是全球性大国,发展逻辑与小国完全不同,要全力打造以国内大循环为主、国际大循环为辅的新发展格局,实现对外开放与独立自主的动态平衡。


坚定文化自信,立法保护中国文化

文化安全是国家安全的核心,中国务必将文化自信落实到法律层面:明确保护对象,主要是以下三类,包括中医、古籍经典等在内的优秀传统文化,包括红色革命文化、改革开放文化在内的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以及岳飞、文天祥、杨靖宇、董存瑞等中华民族的英雄与楷模;划清法律边界,设定清晰的不可为红线,禁止任何组织和个人,以任何形式诋毁、丑化三类保护对象,严厉打击历史虚无主义,坚决反击西方思想殖民;强化法律执行,建立刚性的追责与惩戒机制,同时坚持惩罚与教育相结合,确保过罚相当、程序正当,真正做到在法治轨道上保护中华民族的文化根脉。


作者简介:

周友刚(1983-),男,满族,河北秦皇岛人,经济学博士,中国人民大学世界经济研究中心副研究员。研究方向: 创新经济学、企业经济学。

张立垭(1985-),女,汉族,山西省汾阳市人,数学博士,兰州市科协首席科普专家团队成员。研究方向:数理分析、亚洲区域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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