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华：经济学预测的困境与转向——非预测性解释的视角

预测，作为人们所熟知的经济学的功能之一，一直以来争议不断。自弗里德曼《实证经济学方法论》发表后，预测就受到了特别的关注与强化，其重要性甚至被提升到了判断理论正误的高度上。然而，实际生活中，经济学预测的准确性却遭到了诸多经济学家的诟病。在解决主流经济学的范式危机（如预测乏力、还原论、政策失效等）的过程中，托尼·劳森汲取了批判实在论哲学的养分，提出了非预测性解释，试图纠正与超越实证主义经济学主导下的理论预测，将经济学从精准预测转向趋势预测，从寻找物质规律转向寻找因果力的结构与机制。

经济科学与预测困境

20世纪以来，随着科学主义和工程学传统在经济学中的大张其势，经济学更多地主张运用自然科学尤其是物理学的思想方法，对未来的事件、现象进行预测。这种预测以演绎主义（覆盖律模式）为基础，伴随着数学的发展（尤其是积分和场论），促发了对于事件之间恒常连接关系的寻求。“恒常连接”或“规律性伴随”或“演绎-规则模型”意味着我们没有经验到的事件、现象必然类似于我们已经经验到的事件、现象，所以我们能够对未来事件进行完美预测。主流经济学的预测观沿袭了柏拉图式的理智主义传统，代表人物主要有弗里德曼、阿莱等一大批经济学家，他们认为只有成功的预测才有可能让经济学成为科学。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了解到，实证主义哲学观在经济学中产生了一种误入歧途的限制性方案：第一，将封闭系统的规律不加批判地推广至开放系统事件之间的恒常连接；第二，没有区别解释与预测的关系，只认为它们在逻辑时间上存在着先后关系，解释发生在事件之后，预测发生在事件之前；第三，逻辑关系不等同与因果机制的必然性，一系列事件之间的相关性并不必然代表原因和结果的指示。可见，经济学预测已经明显超限与僭越，而将自身陷入无法解决实际问题的困境中。

转向非预测性解释的必要性

对于建立或寻找一种因果规律而言，足够的经验既不是充分条件，也不是必要条件。之所以不是充分条件，是因为经验上的关系时常是靠不住的；之所以不是必要条件，是因为科学定律陈述的是结构化事件的趋势，从逻辑上讲，没有必要把阐述稳定的事件关联作为阐述科学定律的前提条件。不少经济学家已经认识到精准预测有着不可逾越的障碍，应该从一味地寻找永恒规律转向其他更具有效性和生命力的方向。批判实在论者提出的非预测性解释，作为可转向的路径之一，体现了较强的活力与扩张力。批判实在论者塞叶说得很好，解释与预测不仅是时态与难度方面有差异，它们根本就是种类不同、目的亦不同的操作模式，预测是通过一定的基础性材料、数据来预期某件事情将会发生（如感染某种疾病时的征兆），而解释告诉我们是什么导致事件、现象发生，后者只有在特殊的条件下（如封闭系统中）才能成为可靠的预测基础，这样的特殊条件在社会世界中极少存在。因此，精准预测不可能成功，也没有必要。

精准预测不可能成功

社会世界斑杂且异质，人类主体有意向的能动行为（个体行动、集体行动、社会互动）产生于广泛的结构、制度的集合下，受到社会多重因素的影响。因此，经济学进行量化预测要比自然科学困难得多。哈沃尔莫则明确表示，非常庞大的经济计量工作似乎是要追求事件的规则性，资源也不断向这项工作配置，但是他们并没有达到这一目的。卢卡斯则直接言明，由于不确定性，经济预测不具有任何意义。批判实在论者劳森指出，在经济社会领域，各种相互抵销的原因因素可能在同时发生作用，恒定不变的规则很难观测到，精确预测几乎不可能实现。所以，经济学是否能够成功预测并不是批判实在论者的核心关怀。当然，这一见解并没有排除预测趋势的可能性。批判实在论者认为，在一定的时空情境下，经济社会中会出现相对稳定的暂时性的力与趋势。

精准预测并非必要

在任何情况下精准预测都不是成功的经济科学的必要条件。根据主流经济学家的观点，经济预测的成功要依赖于事件恒定关联的存在，这就意味着未来已被决定，或者，如果外生变量由我们操纵的话，未来由社会控制掌握。无论按照哪种路径，情况都将与人的自由性、人的主观能动性、人的选择性不一致。而批判实在论者指出，科学的主要目的并非是寻找事件之间的恒定规律并进行预测，而是要撇开表面现象的蒙蔽，深入到事物的深层实在中，探究到隐藏在其中的深刻本质,即管控与决定着事件发生的结构、力量、机制与趋势，这才是政策制定与行为分析所必需的。如，预测病人患肠胃疾病的表征、症状并不是医学研究的最终目标，探索产生这种疾病的病毒与致病机理，寻找有效药物才是。就经济学研究而言，其目标可以是鉴别引发贫困、失业、歧视的那些机制，也可以是挖掘人的潜力及公平性在社会中受损的那些形势，或者还可以是详细阐述包括关系在内的替代性结构、机制，等等。也就是说，如果研究者挖掘或发现社会经济数据中的可靠模式较为困难，那么，应该转向更为重要的特定种类的解释——是什么原因导致什么事情发生。经济学家科斯也曾指出，事实上经济学家更应该将研究重心放在解释效力上，而非预测效力。

非预测性解释的内涵与价值

解释性预测

这种模式被主流经济学家视为高度成熟的科学方法，它强烈地依赖亨普尔演绎主义模式，将解释与预测视为一体两面，若能对现象进行完整的解释，也必然能预测现象的发展。

非解释性预测

非解释性的预测在实际生活中也是极为常见的，如统计学上的外插法；种族身份与犯罪率之间的相关系数高；炎炎夏日，冷饮的销售量与溺水身亡者的数量正相关，等等。这些凭借表象相关所做的预测，其解释力往往是低效的，没有任何实际指导意义。

非解释，非预测

非解释，非预测这种形态，在社会科学的研究中也有一席之地。如诠释学传统所强调的诠释式的理解（interprective understanding），便认为只有“理解”才是人类参与世界的基本方式，才是人文社会科学所强调的目标，而非自然科学所强调的因果解释。

非预测性解释

非预测性解释是批判实在论者所持有的立场，一方面，批判实在论者批判实证主义对科学活动的曲解，另一方面，也不能苟同主观主义式的诠释取径。批判实在论者认为，社会科学研究首先应该将视角定位在开放系统与深层结构上，然后，通过溯因推理（retroduction）挖掘经验现象背后的结构与生成机制。与皮尔士的回溯推理（aduction）类似，溯因推理是从分析事物的表象开始，逐步抽丝剥茧，最终到挖掘出决定现象的因果机制。在一定的时空情境下，某些力量、作用力会逐步显现出来，从而产生可以识别的、经验粗略的、局部性的力、机制与趋势（半规则），这些趋势可以理解为类似于自然科学的规律，即社会背景中的“因果结构和力”。

结论

综上，我们认为，比起预测性解释，非预测性解释具有更强的解释力与生命力，理由如下：

第一，非预测性解释是一种适当的研究方法，它是对社会科学缺乏实验条件的一种补偿。主流经济学所支持的预测仅仅代表着一种逻辑相关，它忽视了因果本质。相关性只是因果性的前提条件之一，我们还需要掌握事件发生的因果实质，否则，我们如何能在相关性之间进行抉择并采取有效行动呢？

非预测性解释与人类生活息息相关、协同存在，它们的对象是同一个实在，有着广泛的社会基础，对人们的实际行动有着现实指导意义。运用非预测性解释的方法，社会科学家（包括经济学家）可以深入阐明关于研究对象、社会实在的本质等各种可用的深刻见解。同时，非预测性解释呈现出动态变迁的特点，随着结构、机制的不断调整与变革，社会科学家常常需要重新调查研究正在发生的情况，以便跟上本来就不可预测的发展形势，其中包括人的观念的转变，不断涌现与变迁的社会关系，等等。如此这般，经济学家会发现，自己在与自然科学家事实上成功地解释了各种各样的自然现象一样的意义上，解释着社会现象。

第二，“趋势”“力”彰显出社会科学研究的高阶形式。依照主流经济学家的观点，通过简约事件间的恒常连接或规律性伴随的关系，预测与解释未来事件；而根据非预测性解释，科学律则是一种趋势，并非事件/事态的恒常连接，这一模式显然比实证主义覆盖率模式下的预测更贴近生活，如，预测女性在家务工作中比男性做得多；预测周末去教堂的人数比周二多；预测工作日上下班高峰交通会拥堵，等等。尽管我们所能追求的仅仅是非预测性解释下的趋势、力与倾向，通常不会得出精确的数值解，但它仍然能够被证伪，仍然含有经验意义的内容和较大的参考价值。如，气象学家预测明天下雨的概率为30%，它对于我们安排明天的行程有很大帮助，即使是明天下雨了，在事件发生之后，气象学家也能令人信服地利用自然科学原理和知识解释所发生的一切现象。这种具有模糊性的不确定知识可能就是科学研究（尤其是社会科学研究领域）所能获得的理论知识的最佳形式。

当然，趋势预测并不意味着经济学的表现退步或乏力，反而是一种进步的体现。许多学科都在进行定性的趋势预测，量子物理学的新发展说明，物理学也不会仅仅囿于“经验检验-预测”的模式中，趋势预测有可能成为物理学将来发展到高级阶段时所采用的一种较为进步的方式。物理学家霍金根据最新的研究成果指出：“在量子物理学中，给定系统在某一时刻的状态，自然定律确定各种将来和过去的概念，而非肯定地确定将来和过去”。随着经典物理学向非线性物理学的转变，新的经济学范式更多地呈现出多重均衡、不可逆、不可预测性、涌现和非对称性。因此，非预测性解释更为贴近现实生活，它不仅可以揭示出社会科学研究目的为探究事件、现象的结构、机制的质变，而且要解释与它们相关的社会语境中的意义，最终呈现出社会结构变迁中的路径创造的特征。

作者简介：赵华，西安文理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博士后，主要从事政治经济学方面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