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 蔡韬：数字货币的理论基础与演化路径 ——基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视角

货币是商品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货币在不同的经济发展时期呈现出不同的形态，先后经历了商品货币、金属货币和信用货币三个阶段。随着电子信息技术的飞速发展与广泛应用，人类社会已经迈入数字经济时代。电子信息技术奠定了数字货币产生与发展的技术基础，不断涌现出诸如比特币、Libra等多种类型的数字货币，与此同时大力推进数字货币的发展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促进数字经济的发展壮大。

数字货币的分类

根据数字货币发行的信用基础，可以将数字货币分为三大类，即法定数字货币、可信任机构数字货币、密码数字货币。

法定数字货币（主权货币）

法定数字货币是由国家央行统一发行，并由国家主权背书，受到国家法律保护。法定数字货币本身没有价值，同纸币一样仅仅是价值符号，国家信用赋予其货币价值，具有法定地位。

可信任机构数字货币（法定货币的代币）

可信任机构数字货币一般由具有公信力的机构发行，货币发行数量由发行主体决定，货币信用由机构的信用背书，只能在限定范围内进行单向支付。该类数字货币大多锚定法定货币，其货币价值由法定货币决定；还有一部分锚定实物资源，以实物资产为货币价值保值。该类数字货币的发行数量和定价可以随时变更，相对法定货币更有灵活性。

以法定货币为锚的可信任机构数字货币的典型代表是Tether公司推行的泰达币USDT。泰达币与美元1∶1锚定，相对其他数字货币而言更有稳定性。本质上泰达币也是中心化的货币。以实物资源为锚的可信任机构数字货币的典型代表为Facebook发行的Libra。Libra以Facebook全部真实资产储备作为担保，用储备金进行低风险低回报的投资，与低波动率实体资产捆绑，以保持价值稳定。有学者称Libra是对比特币的优化升级，将对商业银行及其运营模式产生深远影响，但能否取代美元等主权货币成为“超主权货币”还存在诸多困难。

密码数字货币（无发行人的货币）

密码数字货币是基于某种加密算法创建的数字货币，没有法定中心化货币发行机构，具有去中心化的特质。加密货币所采用的分布式记账系统，共识机制由大部分用户制定，同时可以在较大程度上保护使用者的隐私。但是加密货币的交易信息是完全公开透明的，所有成员都能对其进行监督，且任何机构或个人都不能擅自更改交易规则。目前有代表性的密码数字货币有比特币、莱特币（Litecoin）、点点币（Percoin）、门罗币（Monero）、达世币（Dash）等等。

以上是目前市面上流通的三大类数字货币。相较于传统形式的货币，数字货币具有高效率低成本等特点，不仅大大降低了银行业的经营成本，同时还使支付方式更加便捷。

数字货币的货币职能

“作为价值尺度并因而以自身或者通过代表作为流通手段来执行职能的商品，是货币。” 在这里马克思指的是商品货币，而不是全部的货币形态。数字货币同纸币一样本身不具有价值和使用价值，以信用制度为基础，并未脱离货币发展的一般规律。下面将从货币的五项职能，即价值尺度、流通手段、货币贮藏、支付手段和世界货币展开讨论。

流通手段

商品的交换过程包含着一种互为排斥的关系，这种相互排斥的交换过程“造成了商品分为商品和货币这种二重化，即造成了商品得以表现自己的使用价值和价值之间的内在对立的一种外部对立。” 商品交换过程也就是商品转化为货币（W—G）以及从货币转化为商品（G—W）。因此，作为流通媒介的货币也就具有了流通手段的职能。 “商品流通直接赋予货币的运动形式，就是货币不断地离开起点，就是货币从一个商品占有者手里转到另一个商品占有者手里，或者说就是货币流通。货币所以具有流通手段的职能，只因为货币是商品的独立出来的价值。” 这也表明了作为流通手段时货币要一直处于商品交换的过程，如果商品的占有者不接受买者持有的货币，那么这个流通过程就会停止。这也意味着货币失去了流通手段的职能。

首先，货币作为流通手段与货币的接受程度有关。法定数字货币同纸币一样都是靠国家的强制流通才能得到社会公认，且这种强制流通只在一国范围内才有效。可信任机构数字货币的接受程度受货币发行机构的信用程度影响，以Libra为例，如果社会公众认可Facebook的公司信用和企业资质，认定该公司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可以保持良好运营，那么公众对Libra的信任程度就会增加，对Libra的接受程度也会增长。以比特币为例的密码数字货币在有限范围内认可，因此只在有限范围内流通，在有限范围内执行流通手段的职能。

其次，货币作为流通手段还与货币量有关。“每一个商品在流通中走第一步，即进行第一次形式变换，就退出流通，而总有新的商品进入流通。相反，货币作为流通手段却不断地留在流通领域，不断地在那里流动。于是产生了一个问题，究竟有多少货币不断地被流通领域吸收。” 这意味着作为流通手段时，货币量必须要保证流通中商品的价值量。货币总量包括流通中的货币量和贮藏的货币量。以金属货币为例，为了满足商品交换对货币量的需求，需要通过贮藏货币的流入流出来调节流通中的货币数量。与金属货币不同，信用货币的货币量由央行根据经济状况控制和调节。货币政策是国家调控经济的手段之一，信用货币的发行量不是随意的，以纸币为例，纸币发行过多会导致通货膨胀，“纸币的发行限于它象征地代表的金（或银）的实际流通的数量” 。

从法定纸币发展到法定数字货币，实质上是货币流通媒介由纸质载体转为数字符号的过程，商品交换过程也就成了基于数字货币的“精密的物物交换”。法定数字货币流通范围同法定货币一样，在一国法律范围内起着流通作用，其货币发行量由国家根据经济运行情况进行调节。可信任机构数字货币流通范围有限，能否在什么范围流通取决于发行机构能否取得国家监管部门的许可，其货币量由发行机构自主调节。比特币不具有法定货币的法定价值，只在有限范围内起着流通手段的作用，目前在世界范围只有个别商家和某些网络交易平台接受比特币支付。德国财政部在2013年8月认定比特定为合法货币，英美等国家也认可比特币为合法货币。比特币的发行量由算法决定，但是比特币货币量有上限。

支付手段

在商品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时，商品的买和卖在时间上产生分离，即“卖者成为债权人，买者成为债务人。由于商品的形态变化或商品的价值形式的发展在这里起了变化，货币也就取得了另一种职能。货币成了支付手段。” 当货币执行支付手段的职能时，“货币执行观念的购买手段的职能，在支付日期到来时才真正进入流通”，在这个时候商品已经离开了流通过程。本质上，“货币的支付手段是一种基于信用而产生的延时交易。信用货币是直接从货币作为支付手段的职能中产生的。”

货币作为支付手段大大加快了货币流通，特别是数字技术的应用为传统货币支付带来变革。目前移动支付已经在全国普及，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中国普惠金融指标分析报告（2019 年）》表明，我国超过80%的成年人使用移动支付，移动支付已经渗透人民生活的方方方面。以数字人民币为代表的法定数字货币将进一步变革支付手段，进而推动货币支付与货币流通的数字化。数字人民币的货币流通量由央行通过存款准备金率进行控制，商业银行发行数字人民币需要缴纳100%的准备金，以保证货币流通总量的稳定性。可信任机构数字货币和密码数字货币具有有限的支付手段，在接受其货币的范围内执行支付手段的职能。

世界货币

世界货币是指货币在国际市场上作为商品交换的媒介。“只有在世界市场上，货币才充分地作为这样一种商品执行职能，这种商品的自然形式同时就是抽象人类劳动的直接的社会实现形式。”   “世界货币最主要的职能是作为支付手段平衡国际贸易差额。”

一般只有贵金属如黄金，才可以作为世界货币。随着国际贸易的发展，一些国家的法定纸币因为其高信用和稳定的币值才可以在国际结算中使用。法定数字货币能否作为世界货币同纸币类似，如果一国的法定数字货币具有较高的信用并可以保持币值稳定，那么就可以作为世界货币成为国际贸易中的一般等价物。可信任机构数字货币能否作为世界货币还有待商榷，在货币价值稳定和货币大众接受程度高的前提下，主要是各个国家能否接受其货币合法性。如果大多数国家都接受可信任机构数字货币，那么成为世界货币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以比特币为例的密码数字货币是一种去中心化的数字货币，这也决定了它的交易和流通没有地域限制，天然具有世界货币的特性。

数字货币带来的机遇与挑战

货币是国家调控经济的重要手段之一。凯恩斯强调指出货币对国家经济具有重要影响，主要表现在货币不仅影响就业的方向，还可以影响就业的数量。数字货币的发展不仅在数字经济时代促进货币高效、便捷、安全地流通，也对现行经济体系带来全新的挑战。

数字货币对法定货币主权信用的影响

法定数字货币和锚定法定货币的可信任机构数字货币依然以国家主权信用为基础，本质上属于中心化的数字货币。在这里主要讨论锚定资产的可信任机构数字货币和密码数字货币，这两类数字货币本质上属于去中心化数字货币。随着去中心化的数字货币的认可程度不断增加，其流通范围也进一步扩大，长此以往，法定货币主权信用将面对严峻的挑战。以比特币为例。随着越来越多的国家认可比特币并将其纳入金融监管范畴，比特币与越来越多的国家的法定货币建立了相对稳定的兑换关系，比特币的一般授受性也随之增强，未来可能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货币。随着去中心化的数字货币越发地发挥货币和金融职能，将对法定货币的主权信用产生强力的冲击。

数字货币可以促进金融平等

随着数字技术的广泛应用，不仅为经济发展注入了新的发展动力，也催生了进一步的贫富分化。有学者将因为信息技术的差距带来的贫富差距称为“数字鸿沟”（digital divide）。

法定数字货币以数字人民币为例。数字人民币在交易支付时，不需要连接网络即可以完成支付过程。这种支付方式更有利于基建落后的地区，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填平“数字鸿沟”。与法定数字货币相比，可信任机构数字货币和密码数字货币由私人机构发行。私人机构更多地依赖于资本市场，资本市场往往趋于逐利，如果它们垄断了货币资源发行和配置权，那么这两类数字货币在扩大金融服务的同时，也将进一步加剧金融不平等。

数字货币对网络安全和信息技术提出新的要求

虽然数字货币的出现意味着人们出门无需携带实体钱包，但是数字货币是存在于数字钱包中的，这也意味着一旦数字钱包的数字密码被破解就会导致对应的数字钱包内的数字货币被盗走。因此这对数字货币的发行与安全维护提出了极高的要求，必须提高网络安全和技术水平，相应地，网络安全和金融基础设施相关企业也会因此有一个广阔的发展前景。

数字货币将极大地增加监管难度

这里主要讨论非法定数字货币。对于数字货币的监管，主要是对其作为金融工具的监管。作为金融工具，数字货币应当有稳定的币值。但是去中心化的数字货币不以法定主权货币为锚，价格波动剧烈，往往会成为投机的工具，容易产生数字货币泡沫。另一方面，数字货币的匿名性与去中心化的特质决定了它们的高监管难度。犯罪分子利用数字货币的匿名性进行毒品交易、赌博等犯罪活动，而监管部门很难追踪到犯罪分子的真实身份，大大增加了执法难度。据统计，四分之一的比特币用户和超过40%的比特币交易与诸如洗钱、贩毒、走私等非法活动相关。目前还没有形成一个世界范围内认可的统一的监管制度，不同国家之间对数字监管的程度也不尽相同，如英美等国家已经开始将比特币等数字货币纳入金融监管范畴，而新加坡等国家并没有制定行之有效的监管制度，这也就导致不同国家之间难以有效地打击数字货币相关的国际犯罪。